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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人，他们所承担的角色注定了他们只能陪伴我们度过人生的那一段日子，但是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过去了，他们的一举一动、一颦一笑还是那么清晰地在我们的脑海里浮现着，从来不需要想起，永远也不会忘记。我的记忆中，始终鲜活着这几位恩师的面容——田万富、曾凡春、彭银祥、朱泽沛。
32年前，6岁半的我背着书包上学了，上的是村里的小学堂，叫跃进小学。学校是两间用藏青色的石头垒起来的房子，座落在一个小山包上，教室前是一个土坪场，后面是一片竹林，竹林里有几株板栗树，这儿是我们的乐园。冬天天气冷，我们都带火笼上学，教室里经常一屋子的烟，下课后我们在竹林里拣柴，有的时候会拣到秋天遗留下来的板栗。男同学一下课就在坪场上玩一个破篮球，又踢又抢，后来老师给他们买了一个新篮球，他们居然舍不得用。老师姓田，叫田万富，大概三十多岁，是村里的民办教师，读书以前我叫他外公。学校有两个年级但只有一个班，二十多个孩子全是村里的小伙伴，上课时田老师先叫二年级的同学做作业，给我们一年级上课，再叫我们做作业，给二年级上课。
我清楚地记得第一天上学时我是那么兴奋、激动、羞涩又莫名地幸福，那一整天的感觉就像一直漂浮在云端，那么不真实。放学的时候田老师说：“今天回家后，爸爸妈妈问你‘你们第一天上学都学了些什么呀？’你们就说，今天我们学的是‘你办事，我放心’，是毛主席对华主席说的话。”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，是啊，今天我都干了些什么呢？小小的我仿佛从此明白了一个道理，并且从此养成了一个习惯，每天都要反省一下，今天我都做了些什么？
后来田老师考取了公办教师，被分配到区里的中学教书，跃进小学先后来了几个老师教书，再后来，学校撤了，村里的孩子们要到五里外去上学。
曾凡春老师是我在州民中读初中时的语文老师，那时刚从吉大毕业，大概还不到二十岁，朴朴素素，个子小巧，就像我们的同学。有一次下雨，她和我共一把雨伞，她没有我高，于是我就一手打伞一手搂着她的肩走在雨中。
曾老师经常在日记本里跟我交流，大部分时间她对我的作文赞不绝口，经常是她写的评语比我的作文还长。但现在我能背下来的评语只有一条——“总是那么错别字多！总是那么粗心大意！”，现在写下它，脸上还有发烧的感觉。还有就是那篇仿照电影《城南旧事》的表达方法写的文章，被她打了60分，理由是“时间空间交代不清楚”，我当时很有些自鸣得意，心里一直不服气。
曾老师有两个地方与众不同，一是写作文时不许我们打草稿，直接上作文本。她说：“考试的时候谁会给你留时间打草稿？”二是在她手里拿不到高分，不管多认真的作业、多优秀的作文，她都会毫不留情地挑骨头。有一次曾老师请了一段时间的长假，一个很有些名气的语文老师来我们班代课，这个老师每天给我们布置的作业至少是曾老师的三倍，搞得班上除了两三个尖子生能完成任务外其余都要欠作业，所以抄袭成风、潦草成风，但不论作业多不认真、多不真实，我们总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高分。让我一直担心我这么认真做作业到底她会不会认真看，她又怎么能分得清谁是抄的、谁是自己做的呢？
朱泽沛老师是我那时候的班主任，他教我们政治，爱穿黑色的中山装，反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路。他教书很认真，脾气也好，对正值青春叛逆期的我们，很少批评和责骂，他的口头禅是要我们“拐子进医院——治脚（自觉）”！
那年月，物质还不像今天这样丰富，正在往上猛长的身体随时都感觉到饥饿。寒假过后，大家都带了很多糍粑到学校，下晚自习后，拿小刀削成薄片再用开水一冲，拌着白糖囫囵吞下也是一顿美餐。朱老师知道后说“糍粑生吃不得，肯长包包疮疮。你们饿了，把糍粑拿到我家里来煎着吃。”后来大家就试探着到朱老师家煎糍粑，开始不好意思，总要约上几个人，后来习惯了，一个人也去。有一次我一个人来到朱老师家，他正在炒菜，一见到我手里拿着糍粑，老师端下炒菜的锅子，重新架上一口锅给我先煎。我不知道半生不熟的菜回锅后味道如何，但老师煎糍粑的背影让我终身难忘，心里很不是滋味，我从此再没有去麻烦老师了。
初中毕业后在朱老师的帮助下我进了吉首民师，我的班主任是一个刚从湖南师大毕业来湘西支教的小伙子，叫彭银祥，娄底人，教我们数学。
他非常会玩，每年的正月二十六那天，他要给我们班过生日（我们是126班），大家带上从家里带来的特色菜打平和，热闹极了；有年暑假，他邀上几个同学互相串门子，在卡朋的刘同学家里杀了一头猪，在复兴的向同学家里摘梨子、李子，在双塘的张同学家的水库里钓鱼、游泳，在农场彭同学家里收西瓜……席卷保靖花垣吉首三县市；有年的元旦节他和我们一起联欢、守岁，值日的老师等得不耐烦把我们锁到了教学楼里，他和我们一起摇着铁门呐喊“放我出去”；他还带我们全班搞了一次野外露营，晚上下了大雨，棉被全部淋湿，我们撑着伞在篝火旁站了一夜。
他非常有毅力，刚进民师时，学校安排我们挖操场里的那座山，半个多月才基本铲平，他一直和我们一起干，一次不小心被一枚铁钉扎伤了脚，我们都劝他休息，他拔出铁钉继续挖，一会儿也没休息；一年春天学校流行甲肝，班上有四、五个同学被感染，在不断看望和接触患病的同学后，他也被传染了。病好后他天天坚持晨跑，不但自己在一年一度的元旦环城赛跑中取得了好成绩，还在男生中带出了一支长跑队伍；当他决定考研后，每天恶补英语，随时都准备着单词卡片，一有时间就读、背，像个疯子一样。
对我而言，他是老师更是朋友，他教会了我骑单车、喝啤酒，教会了我讲究生活情调，还为我注入了一股向上的力量，他像一阵清风带着和煦迎面扑来，在我们心灵深处荡起阵阵涟漪，又像一阵清风从我们的身边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让我们对他的一路凯歌望尘莫及，对有他相伴的三年中师生活回味无穷。
如今，恩师们都远在他乡，田万富老师退休了，在龙山里耶安度晚年；曾凡春老师在长沙长郡中学高中部任教；彭银祥老师在广东肇庆，已经是一个名校长；而朱泽沛老师却因病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我非常庆幸自己成长的过程中有这些恩师相伴，也一直为自己没有青胜于蓝而深感遗憾，更为自己没能参加朱老师的葬礼满怀愧疚。我为自己巧遇田老师的寿宴开心、为自己能参加朱老师女儿的婚礼欣慰，也为自己曾经在吉首街头邂逅过回来参加同学聚会的曾老师雀跃，但我知道，师恩深重，做学生的永远无以为报！
唯一能让自己释然的，是我自己也选择了教师这个职业，我可以将恩师们的爱心传递下去，我可以陪伴孩子们度过快乐的童年，让十年、二十年后，他们脑海中所有有关我的回忆都是甜蜜的、温暖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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